6

　　出院那天，程叙川坚持送我回婚房拿东西。

　　一路上，他都重复一句。

　　“离婚协议我不会签。”

　　我没争。

　　证件、电脑、常穿的衣服，一个行李箱就够了。

　　拉开储物柜最里面那层时，一个旧纸箱掉下来。

　　东西散了一地。

　　程叙川弯腰捡起一枚领带夹。

　　“这不是我前年丢的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怎么在这？”

　　“我找回来的。”

　　他又捡起一只手表。

　　“这个不是落健身房了？”

　　“前台替你存了一个月，我去取的。”

　　钥匙、文件袋、钢笔，还有他喝醉后落在餐厅的袖扣。

　　程叙川越捡越沉默。

　　最后却皱起眉。

　　“这些小事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？”

　　“何必什么都自己扛？”

　　我叠衣服的动作停下。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到了现在，他第一反应仍然是怪我为什么不说。

　　“说过。”

　　他愣住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第一次帮你找钥匙的时候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，找到不就行了，念叨什么。”

　　程叙川脸色僵了一下。

　　“第二次呢？”

　　“合同落在出租车上，我找了三个小时。拿回来时你在开会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。”

　　他喉结动了动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竟又下意识说道：

　　“可我也没让你做这些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。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所以现在不做了。”

　　程叙川像是被这句话堵得彻底没了声音。

　　原来一个人变得省心，不需要什么天赋。

　　只需要一次次发现，自己的付出说出来会被嫌烦，做了也不值得被记住。

　　我把纸箱推给他。

　　“都还你。”

　　他蹲在一地旧物中，忽然问：

　　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“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。”

　　“后来不是你嫌烦吗？”

　　我拉上行李箱。

　　程叙川猛地按住拉杆。

　　“别走。”

　　声音哑得厉害。

　　七年里，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两个字。

　　以前都是我追着问。

　　你今晚回来吗？

　　周末能不能陪我？

　　吵完架，你还回家吗？

　　如今轮到他问。

　　我却只觉得累。

　　“松开。”

　　“我们还能谈。”

　　“以前我想谈的时候，你让我冷静。”

　　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。

　　“现在我冷静了。”

　　电梯门打开。

　　程叙川追到门边。

　　“许念，这里才是你家。”

　　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鞋柜上还有我们的合照。

　　厨房里还有两只情侣杯。

　　可我竟然没有一点舍不得。

　　“以前是。”

　　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
　　最后一瞬，我看见他抱着那个纸箱站在原地。

　　里面装着的，全是这些年我替他找回来的人生。

　　以后，我不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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