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
　　五月底，毕业答辩全部结束。

　　宿舍楼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。

　　大家都在忙着打包四年积攒的行李，填好地址寄回家。

　　我只有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，和一个褪色的双肩包。

　　四年的大学生活，我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
　　把最后几本专业书装进纸箱时，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进手机。

　　我按下接听键。

　　“阿野，是我。”是周叔叔的声音。

　　“有事吗？”我用肩膀夹着手机，撕开一截宽胶带。

　　“你妈生病了。急性肠胃炎，在市医院输液。你能不能来看看她？”

　　我拿着胶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子安太小，离不开人。我得在家看着他。你妈一个人在医院，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有些焦急，带着明显的指望。

　　“周叔叔。”我打断他。

　　“我下午要办离校手续。走不开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阿野，我知道你怪你妈。但她毕竟是你亲妈。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，说你不接电话，也不回微信。”

　　“她念叨我，是因为没人帮她带孩子，没人帮她跑腿吧。”

　　我把胶带贴在纸箱缝隙上，用力抹平。

　　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！”周叔叔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一度。

　　我挂断了电话。

　　顺手把这个陌生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
　　下午，我拿着离校清单去行政楼盖章。

　　刚走出大楼的旋转门，就看到爸爸站在台阶下的树荫里。

　　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一些，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。

　　看到我出来，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，快步走过来。

　　“阿野。”

　　我停下脚步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把爸拉黑了？”他皱着眉，眼神里带着长辈惯有的责备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就因为户口的事？爸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？”

　　“解释过了。”我把盖好章的清单折叠起来，放进帆布包的夹层。

　　“那你还闹什么脾气？你知不知道爸这几天多担心你？”

　　他往前迈了一步，伸手想拍我的肩。

　　我往后退了半步，避开了他的手。

　　他的手僵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
　　“我没闹脾气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　　“我只是觉得，既然我已经没有家了，就不应该再打扰你们的生活。”

　　“什么叫没有家了？爸爸的家就是你的家！”

　　他提高了音量，引得路过的几个同学纷纷侧目。

　　“是吗？”我轻声问。

　　“那为什么，我连开门的钥匙都没有？”

　　他愣住了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是……那是你阿姨说智能锁安全。我忙忘了，没给你录指纹。”他结结巴巴地找补。

　　“是忘了，还是觉得没必要？”

　　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。

　　“爸，从小到大，你总是说以后会补偿我。可是你的以后，永远都给了别人。”

　　“我累了。不想等了。”

　　我绕过他，顺着林荫道朝宿舍走去。

　　他站在原地，没有追上来。

　　就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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